或許是自己在求學時遇到的經驗，這個經驗是因為自己的畫地自限、作繭自縛的關係，導致我在中學時期有段時間陷入了無書可讀的痛苦之中。這種痛苦真的是要親身體驗過的人才能了解其空虛渴求感，那是比任何生理需求未得滿足所造成的痛苦還要更加深沉猛烈。因此，Maslow的金字塔，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並非絕對的定律。
當時之所以會有如此的窘境，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要怪自己，因為那時的我偏食得可以，在閱讀的選擇上非小說不讀、非長篇篇幅不擇、以致於有天會在圖書館裡待了一個下午，最後痛苦的離開，因為我已經把我能看的書都看完了。
後來，在之後的教育上，我被教導「不能偏食」！因為偏食會造成視野的侷限和狹小，因此後來的我，便主動及被迫閱讀不同文體、篇幅的書籍，以擴充自己的閱讀內容。這樣的結果有好有壞，好的是我發現了許多雋永文字、人生體驗果然還是要在散文體中才能得到、並且細細咀嚼；但壞的是，我發現我的偏食習慣沒有被治好！在見山還是山的結果下，那個喜愛小說的癖好已經根深柢固，拔除不掉了。
會有這麼多的感慨，實在是因為最近又重溫了一本好書。這本書嚴格來說並非小說，篇幅也甚短，薄薄一本的份量卻讓我在重讀數遍後，還是不減初識他時的悸動。這本書啊，就好像初戀，是個雅緻美好、卻又犀利尖銳的初戀，他是《查令十字路84號》。[1]
說到重讀，這也是書中主角海蓮‧漢芙在閱讀上的堅持：
「我從來不買沒讀過的書──否則，不就像買了一件沒試穿過的衣服同樣下場嗎？」[2]
書中主角堅持只會買讀過的書，這其實意味著評定一本書本價值的標準──「可讀性」。一本好書是可以讓你在不同年齡、不同時間閱讀時，得到不同的感動和想法。當然，這種好書在現今出版事業如此快速的當下，其實很難找到。所謂的難以找到，並非好書不多，而是身為讀者的我們根本沒有太多時間去萌生想法和恣意感動。
在現今社會中，「看書快」已經是必備的生存條件了。否則在出版業如此發達的現在，幾乎是無法跟上談論的腳步、流行的趨向。但是，我卻因為如此深深痛苦著。
如果，沒有悠遠的時間、徐緩的流光、漫漫的生活、細細的品味，怎麼能體會到書中的剔透光華、璀璨精采。那些不可言喻的美好浪漫是要依恃著人生和時光的付出和給予才能得到的。
就好像，若是沒有我中學時期那段無書可讀的慘痛經驗，我不會把《查令十字路84號》的海蓮當作知音人，因為我真的能了解她在書中所發出的困頓挫折，一本好書的渴求不得啊。
就好像，這些年來一個人默默讀書的孤單靜默，常有滿腹感言卻苦無他人可以對談的孤單，在看了《查令十字路84號》後，我深深羨慕著海蓮和法蘭克的友誼。那種友誼不是僅僅依靠海蓮寄送民生食品物資的好心所能換取的。因為，那是在另外一個世界──閱讀的世界中才能幸運地相遇獲得的。
這個閱讀世界啊，我總覺得它是一個廣大無涯的空間，你靠著閱讀書本才能進入，但你卻不能保證自己在進去這個世界後會遇到什麼樣的人，甚至，有可能根本遇不到人。但是，即使你發現自己根本在這個世界遇不到人、交不到什麼朋友時，卻依舊甘之如飴得主動踏入這個熟悉又陌生之境。因為，那裡是自己可以獨處的世界、可以飛翔遨遊、玄思幻想的世界，是可以浪漫心碎、陰沉驚悚、憤怒難抑、快樂愉悅的奇幻之界。
而這本書的架構其實很簡單。時間建立在1949-1969年之間，由一位居住在美國紐約的女士海蓮‧漢芙，藉著向英國倫敦查令十字路上的「馬克與柯恩書店」購書的過程中，在魚雁往返的二十年時光裡，交織出一幅幅愛書人之間相知相惜的溫馨故事，而全書就以書信體來寫成。
書中的海蓮女士雖然是急性子的個性，但在對諸多書籍上有許多精闢見解、在對閱讀習慣上也有獨到堅持，這在她寫給書店的內容中都可以看到。我其實很欣賞她在文中的一段：
「他們買一堆新出版的暢銷書，囫圇吞棗似地看完，我常想：他們也未免讀得太潦草了吧。然後呢，因為他們從不重讀那些書，不消一年，書裡頭的內容早就被他們拋到九霄雲外！不過，當他們看見我把書一箱一箱地往外扔時，卻又露出一副「這怎麼得了！」的表情。要是照他們的作法：買了一本書，好─讀過了，好─上架，好─沒事了，一輩子也不會再去碰它第二回，可是呢，「丟掉？萬萬使不得呀！」為什麼使不得？我個人堅信：一本不好的書──哪怕他只是不夠好，棄之毫不足惜！」[3]
這段文字改變了我一些在閱讀上的想法，過去的我總是貪多，就像海蓮所說的一般，囫圇吞地嚥下去，在適當時機又囫圇吞地吐出來發表意見，但是這樣卻少有感動。偏偏小時候又被教育不可賣書、糟蹋書，所以往往在激情之下胡亂買了一堆，但是其實並不是很想要的，只是因為當時的慾望所致的書。於是乎，書藉越積越多，多到最後卻反而讓我很不快樂。因為，我遺忘甚多、嫌棄甚多、批評也甚多。
這幾年來在買書上有所節制，精確一點的說法就是「謹慎內斂」。不但在挑書上小心仔細許多，也陸續將書房中自己不甚滿意的書籍送出捐出，試圖要讓整個書中世界再度清新愉悅起來。就好像《查令十字路84號》中所說的，那是要和我朝夕相處、至死方休的夥伴。所以，我得好好選擇呀，才不會辜負他們給我的美好一切。
因此，簡單而論，《查令十字路84號》也應當是我未來會時時撫卷的好書，那是一份支持我繼續投身閱讀的力量和食糧。
[1] 海蓮‧漢芙：《查令十字路84號》(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
[2] 同註1，頁44。
[3] 同註1，頁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