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那個遙遠遙遠的時代，所謂仕人墨客都忘卻了溫柔敦厚的氣息，風格骨力的堅持，企圖透過綺麗浮豔的詩句去迎合權貴中樞、配合放蕩頹靡風氣，於是，有所謂的宮體詩、亡國音。但是，有個人省悟了，他是這之中的叛離者，他不寫淫靡狎妓的情態艷詩，反而寫出了過往詩人的哲理感慨，他是這之中的拯救者，他是張若虛。
曾經，在那個烽火連天的時代，所謂作家文人都著手於以文創世，企圖用手上的筆去顛覆過去政權、改變整個世代、鼓勵所有百姓，於是，有所謂的左翼聯盟、有所謂的抗戰小說。但是，有個人背離了，她是這之中的叛逆者，她不寫大時代下的國家情仇，反而寫出了宅院裡小情小愛，她是這世代的救贖者，她是張愛玲。
在看了法國小說《高個兒莫南》後[1]，我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救贖」二個字。這本小說在法國文學史上是無法被忽略的作品、是青少年必讀的書籍之一，而我也因為慕名所致，展捲翻頁閱讀起來。
老實說，初讀的經驗並不是挺好的，伴隨著莫南莫名奇妙的魅力，和一群同學的不知所謂的追隨。
我能了解所謂的領袖魅力，也能了解有些人即使不說話，但在揚眉瞬目之際，就是會讓人專注於他、依從於他。這種人，我是真的遇過。可是，我必須說可是，初期的莫南讓我覺得他幾乎是一個天真過頭的莽撞男孩，那種莽撞也許出自無意，也許帶著一點善良，這在天真性格的包裝下、配上莫南外表和言談的獨特魅力，造就出《高個兒莫南》的主角風範。但在這本書的前三十頁裡，我所了解到的莫南其實是我不太喜愛的男孩性格。因為，我認為他之所以為男主角實在是因為作者把男主角角色分配給他了，要不，以這種性格來看，《高個兒莫南》中也有一個男孩的個性和莫南類似，只不過他在這本書裡的定位是「有些愚蠢的反派」，那個人是德路西。
這個德路西是村莊裡長大的一名男孩，在莫南未來此就讀時，他就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且在故事的發展之中，德路西被形容為常常洋洋得意、大放厥詞的人，而在故事結尾時，我們更發現到原來一切故事的線索掌握最全的竟是這位德路西，但是由於他的天真、他的散漫，使得整個故事曲折展轉千迴。
我必須說，莫南和德路西其實沒有太多的不同，除了莫南是個謹守秘密、謹守約定的人除外。所以我才會在初讀時，無法完全喜愛上莫南，反而覺得他是個浪漫過頭的天真孩子，像秋風楓紅映照下的紅靨，美麗卻帶點不真實。
故事的情節雖然也是帶著一點不真實，但我倒很能接受，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在一開始閱讀時就知道這本書籍應該是一場沒有美麗結局的愛情故事，但是腦海裡卻一直希望它可以變成六朝志怪小說。
就是那種走著走著迷路了，遇到一個好心人邀請進家中歇息，可能吃個飯、或借宿一宿、或是連住數天，之後就會發生不同面向的結局：有平安歸來的，但卻再也找不到那戶人家；也有平安歸來的，但卻發現真實人間已過了百年；也有平安歸來的，但卻要在原先借宿的宅中殺妖斬鬼方可獲得自由；也有無法歸來的，因為直接被魑魅魍魎吃掉了。
我又越扯越遠了，但是帶著莫名期待鬼故事的心態，我看完了這本小說。將故事主角莫南在駕車過程中奇遇古堡女兒伊馮娜、兒子法蘭茲後，對伊馮娜愛慕、對法蘭茲同情的情感，鋪陳為三年後即使和伊馮娜修成正果，仍然憑著自己的衝動、和所謂的浪漫，拋棄了新婚妻子、以助友人法蘭茲愛情的圓滿。
我說了，莫南是個浪漫天真的人，所以這種決定是不意外的，這種帶著有些荒唐的情節是可被接受的。但這和「救贖」有什麼關係呢？
19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歷經了普法戰爭、和一次大戰，鮮血濺溢在意氣飛揚的青春上、哀慟號哭在瀟灑風發的笑顏中。戰爭所帶來的不可回歸不需我再贅言，但在這片蒼白慘淡的時光裡，所有強調真實生活的寫照、現代科技的描述、義理辯證的思維，雖然多樣但卻沉重啊。但是，《高個兒莫南》卻不如此，反而往回走了。
作者傅尼葉在過去道路上看到一座美麗的花園，他走回頭路去把它們摘取下來。以細密淺緻、執著信任的語言絲線，串上朵朵純潔溫柔、芬芳清新的精巧花朵，成就出這獨一無二的美麗花冠。雖然不是後人眼裡的曠世鉅作、引發人類反省思考的絕代書籍，但是它讓我們去想起了被耀眼時光浸染得幾乎無法睜眼看清的模糊身影，那個身影很難用言語說出到底是為何物，也可以說太多精準的辭彙形容反而將這個事物拉得更遙遠了。
所以，就放著吧。跟《高個兒莫南》一起放著吧。
偶爾，把這本書打開，去看看有些哀傷、卻過份美麗的故事，以及自己在過去時光中漸漸遺忘名字、說不出口的身影吧。
[1] 亞蘭‧傅尼葉：《高個兒莫南》(台北：先覺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