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與祕扇》.jpg 《龍骨》.jpg      

      我有一個壞習慣,我覺得這絕對是一個壞習慣。當我看了一本自認不佳的書籍後,我所採取的方式是繼續去找那位作家的其他書籍來閱讀,因為我想確認的是,是獨有一本蕪雜之作,還是根本就是該作家的問題。這樣的反應及舉動先前被朋友知悉後,都以訕笑不解來回應。當然,他們的回應其實並非惡意,只是笑著我這個詭異的行為。這種行為套句比較好理解的話,那就是明知這部連續劇很糟糕,還是每天堅持準時收看。

      也因此,馮麗莎的《雪花與祕扇》和《龍骨》的閱讀讀後感就產生了。[1]

      倒也不是說這二本書真的糟糕透頂,如果真有讓人完全不知所云的話,那麼我想以整篇篇幅咒罵二本書其實也沒有多大意義。但若說到底是哪裡讓我覺得不對勁,我只能說在看馮麗莎的書籍時,好像在看著身上只用一根細繩控制的傀儡木偶,懸絲擺盪凌亂,少有秩序,雖有平衡時刻,卻常令人處於失衡狀態。以致於閱讀後,像是聽完當地耆老訴說鄉野奇談,爾後轉身離開,帶走的只有一個聽聞而來的故事,卻沒有太大感動。

      這或許也不能完全怪這位作家,故事題材本身其實也是一個界線。馮麗莎寫的這二本著作中,要不是加入中國內陸特有的女性團體和文字,屬於歷史學、人類學;要不就引用中國神話故事和古代特有器物,屬於神話學、和中國藝術史的範圍。這些學科若要細究其實都是非常冷硬和瑣碎的,再加上作者是外國人的身分,在行文描述中其實掺入了許多解釋:對名詞的解釋、對習俗的解釋、對思想的解釋、對行為的解釋。這些解釋有些是必要的,因為有一部份是我過去所未能接觸到的,包括瑤族、女書、巴人和五刑等等。但有些卻對自小受到中國文化教育長大的我而言,其實是累贅和多餘。

      所以我才說,我好像在看懸絲傀儡擺盪表演。

      而既然是要評論,那就要細細探討一下,它的美好與齟齬。

      《雪花與祕扇》的歷史時間是清道光至清光緒年間,描述著中國湖南瑤族婦女的故事。由於地處偏僻、民情特殊,因此有女兒的人家在幼年纏足後,會去結交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成為義結金蘭的結拜姐妹,這種親密的關係,是除了會到彼此的女眷房裡聚會織繡,還會在結拜之初,由家中父親各自捐出米來,以作為日後女孩出嫁時,所贈送的禮物之源。這是一種結交女伴的方式,也是瑤族中較為常見的一種。而另外較為特殊的方式,則是結交「老同」。

      「老同」,是有別於結拜姐妹的,較有深重盟約意識的一種結交方式。透過這個盟約,二人是彼此的「老同」,也是彼此唯一的「老同」,這是一生的誓言。是不能夠去反悔、離棄、背叛彼此的。在男尊女卑的時代社會中,女子沒有太多自由和學識可以互相交流,在受壓迫的情況下,瑤族女子,包括「老同」都是用「女書」來書信交流,藉以達到互訴心衷、分憂吐怨的目的。而這也是書中的二大主角金蓮和雪花從相識、牽絆、誤會、到分離的一生故事。

      較為特殊的是,「女書」在現今社會中仍然存在,不但有學者從事研究、在瑤族當地更開設了女書學堂,讓想學習這種有別於中國正統漢字的文字得有依據和方法。而女書的困難在於它是標音文字,一字一音,藉著拼音和上下文去揣摩出整篇文意,而拼音的依據是瑤族土話,更造就出它的隔絕性和獨立性。

      作者在敘述這些罕見文化和文字時,是極為細心和仔細,也因此不免佩服其所下的工夫。這是我所稱許的,也是該書的價值所在。

      但是,若要論及在《雪花與祕扇》中的不妥,也是有不少的。我覺得最讓我適應困難的,是行文的語氣。《雪花與祕扇》的作家雖有中國血統,但其實本質已是個異鄉他人,以致於在書寫中國女子對話時,越要講得溫柔婉約、就越顯得矯揉造作;越要描述女子閨怨、就越顯得生硬平板。這種感覺在經過此書被以中文翻譯後,感覺更加明顯。例如書中主角金蓮在得知丈夫有意遠行到桂林,欲在桂林買鹽以回家鄉販售時,兩人分離在即的對話中就十分明顯:

      「『夫君,請你不要採路旁的野花!』我乞求丈夫。

       『一個女人的價值,在於她的品德不在美貌。』丈夫向我保證。『你為我生了兒子,我雖然到了很遠的地方旅行,眼睛絕不會注意不該看的事物。』他停頓一下,然後補充說:『你要保持忠實,拒絕誘惑,服從我的母親,照顧我們的兒子。』

       『我一定會做得像你在家時一樣,』我也向丈夫承諾。『但我擔心的不是自己。』

      我告訴丈夫其他的顧慮,但他回答說:『難道就因為某些人的不快活,我們其他人也不用生活了嗎?我們有權使用所有的道路和河川,它們是屬於全中國人的!』」[2]

      我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問題,這種問題即使是我們在書寫過去的本地歷史也會遇到的。因為不了解過去的人如何對話、生活,以致於作品產生後,不是如同歷史教科書、就是顯得流氣。所以啊,好的歷史小說、及歷史小說家是人間罕見的璀璨珍珠啊,因為難得,所以要多多珍惜。

      但是,不能因為理解,就去選擇原諒、甚至忽視。所以在這裡我才會評論出這本小說的缺失。

      再者,是情節描述上的疑惑。我一直不太理解「老同」和「結拜姐妹」的差異。在我看來,「老同」較為特殊的一點是「絕對排他性」,彼此是彼此的唯一,就像愛情一般,直到生命結束,盟約才算終結。而結拜姐妹可以多、可以自由,且在彼此皆出嫁後,關係則告終罄。但是,作者在書中極力強調「老同」的特殊和價值性,認為那是有別於「結拜姐妹」的。而依據的標準就是看該女孩兒的長相、和未裹腳前的腳形,來判定是否可以成為一個「老同」,一但成為「老同」,就是一份榮耀,特別是當其中一個女孩的出身是較為富麗華貴的,另一位女孩家的地位也會因此提高躍升。

      老實說,我覺得作者一直想強化「老同」的獨立特殊感,但卻說不出其箇中緣由,以至於總有一種造作的高貴、紙畫的閣樓之感,虛渺又迷茫。

      而在《雪花與祕扇》之後的二年,作者又完成了《龍骨》。這本書已顯現出作者更臻成熟的寫作技巧,至少當我在閱讀此書時已沒有太多的煩躁。

      《龍骨》這本書的懸宕性頗高,情節也較為緊湊,可以讓人較為聚精會神看完該書。但也因為緊湊濃縮的劇情,以致於小說的部份情節有些交代不清,例如主角劉胡蘭父親的死亡、以及騎士玩具工廠火災事件,其含糊略過的筆法,讓我以為這會在故事之後有所補全交代,但最後我所得到的仍舊是語焉不詳,這是較為可惜的部份。

      但無論如何,《龍骨》的敘述手法就像一場電影的播放,從開頭緒論的緩慢平淡、但卻懸疑關鍵,及故事之初人物的紛紛上場介紹,彼此的懷疑猜忌,一直到諸多角色的失蹤死亡、死狀的可怖描述,以及最終的追蹤搶救、始作俑者的出現,幾乎都讓人屏息以對,不敢漏失片段。

      《龍骨》可以說是一本風景優美的偵探小說,作者馮麗莎在描寫巫峽風貌時筆調優雅、翻手成真,使我在閱讀之際,也隨著她遊歷了漫漫長江、體驗了崢嶸巫峽、走上了神祕山洞、感到了深深溼意。這麼個詩意浪漫,穿插了主角劉胡蘭和她的丈夫大衛‧史塔克幾近破碎的婚姻能否重圓的情節,讓人對這位作家改觀了不少。

      雖然,我很主觀的不太喜歡書中主角劉胡蘭的個性。我總覺得她對自己的價值信仰已近於偏執。那種偏執是除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以外,其他人都是錯的;是除了自己所判斷的是非外,其他人都是偏頗的。這種彆扭偏執、如此不可愛的樣子,其實很難讓人真心喜愛上、並同情她。這或許也是我對這本書少了一些關於主角們的感動的緣故。

      但這個問題都還不是大問題,畢竟劉胡蘭這種性格上的缺失,仔細想想,我有時也和她一樣,脾氣一來,其實也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呢。而我之所以如此不能接受,或許是犯了「主角必須是完美」的刻板印象的錯誤吧。

      而讓我較無法苟同的則是在於「權杖」這個部份。《龍骨》整本書的衝突紛爭、謀殺黑暗、宗教疑議、狡詐玩弄都在於為了爭奪一個「大禹的權杖」,那是傳說古時大禹的權力象徵、也和傳說中鯀的「息壤」有關,那是一個似「如意」形狀的蕈類、也是有著蕈狀外表的「如意」。

      為了這個「如意」,有人被受以極刑死亡,其殘暴血腥讓人不忍卒睹;為了這個「如意」,有人野心勃勃,欲煽動良善人群作為自己權力象徵,也欲破壞重大工程建設、即使百萬人會為此流離失所、困頓死亡。於是,正義一方秉持公正理法,欲救回生命、挽回危機、改變頹局,和敵人抵抗爭奪,最後順利成為勝利一方。

      這樣的模式,儼然像是另外一本的《達文西密碼》。而這個「如意」在作者馮麗莎的書寫下,無疑就是中國版的「聖杯」。但是套用在這個背景之下,我總覺得失衡脫序啊。

      《達文西密碼》之類的書籍,之所以可以造成如此大的衝擊效應,在於這和教宗、教會的存在與否有關,到底基督宗教中的神是唯一真神、完美無缺的神,還是如同一般人類,擁有可以生養後代的血脈。也因此,這造成的回應是以炫風狂捲之姿襲盪全球、引起懷疑和響應。

      但是這樣的情況要套用在中國的歷史背景上,其實是有點失當的。對於政權的合理性從來就不是一個器物所能造就的,因為當移鼎換姓、江山易人之後,器物或許可以當作憑恃,以作為自己的出身不凡、高貴血統,但是無法當作是推翻的依據。因為,正統的來源是從「血脈」來啊。由人開始的紛爭,就由人來做結束。因為血脈失去後,正統繼承性就此滅絕,而高貴精緻器物的消失就純屬可惜,但也不代表日後無法找得更具象徵權力的事物,也因此,政權絕對不會是一個「如意」能夠去左右的。作者為了要去突顯「如意」的耀眼光芒,而將西方小說的傳說性強加在這個背景上,其實是這塊泛著長江漫水和巫峽雲霧色澤的翠綠碧玉上的瑕疵。

      真的只能說,可惜了。

      但是比起《雪花與祕扇》,我真的只能說好多了。也或許是《龍骨》這本小說的時代背景在現代,口語上的用法較為流暢通順,而未有拗口彆扭之感。雖然有上述所說的瑕疵,但是瑕不掩瑜。憑藉著這本小說的極具畫面性,配合著緊湊劇情,其實是不失為一本閒暇的小說。

      若綜論馮麗莎這二本小說的評價,我認為屬於純粹的休閒賞玩,優點當然是有,其實不需再多作贅述。但是缺失其實也是不少,讓我無法全程感到閱讀的愉悅的,是那忽而出現、倏地隱沒的失衡飄蕩,總像是穿著輕薄衣衫的人兒站在清晨薄霧的戶外,時而平靜、時而微風的冷冽總讓人很想丟開一切,回家睡覺啊。

 


[1] 馮麗莎(Lisa See):《雪花與祕扇》、《龍骨》(台北:英屬維京群島商高寶國際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2006、2009年出版)。

[2] 馮麗莎(Lisa See):《雪花與祕扇》(台北:英屬維京群島商高寶國際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2006年),頁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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