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把酒問月〉：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烟滅盡清輝發。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擣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臨？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裏。[1]
菲力普‧普曼的《卡斯坦伯爵》篇幅甚短[2]，僅有二百多頁，劇情單純、人物簡單、結局歡樂，致使我在閱讀完畢的當下幾乎要認定它是一本純粹的童書。但是，童書也有成人式的書寫、成人式的讀法，以及成人式的震撼。
不同於菲力普‧普曼的成名代表作──「黑暗元素三部曲」，內容充滿凌厲緊繃、肅殺冰寒之氣，透過身處貴族學院裡嬌寵呵護下的女孩，性格不但不見柔美溫婉，反而狡詐狠戾，但也由於這有別於同齡女孩的殊異個性，進而阻止了一場殘忍血腥的殺戮。
《卡斯坦伯爵》就簡單多了。有著簡單的反派、簡單的小孩、簡單的好人、以及簡單的魔鬼。就好像一個個已經漆塗好在自己面前的臉譜般，不會再有意外的變動。我們只要知曉角色的定位，自然也就可以放心地去接受「他」，而不用擔心會有所謂的「轉折之下的改變更動」。
但是，這和李白的〈把酒問月〉有什麼關係呢？
老實說，其實純粹是個人感慨罷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性子是如同水晶玻璃般剔透乾淨，只需一眼便即刻明白。但有些人的個性卻會因為先天的因素、或是後天的養成而百轉千迴、迂深晦澀，其心思藏得極深、用意放得極隱，總是在最後關頭，我們才會知曉他真正的目的和思維。而更常見的情況是，因為如此長久的模式導致這樣的相處、這種的人兒，有時是連他自己本身都不見得意會到自己真正的模樣竟是如此。
我想也許我們都不能去批判這樣的個性是絕對的錯誤和不被接受，正如同方才所說的，這樣的個性也許連本人都未能意識到、或者是無法去改變。外表的面貌在現今的世界裡已能透過後天人工方式去改變，但是其實是改變不了骨血裡的基因分子。個性也是一樣，或許我們都能去改善自己性子裡的不可愛處，達到與外界的平衡相處，但是我們卻無法全然改變那代表自我的本質。
如何讓人格丕變呢？若能全然改變，也已不是自己了。
只是啊，有的時候我還真不能適應呢。這樣的人兒，在我生長的歷程中偶爾會出現，如同他偶爾的刺探般，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吐出疑問，而有些遲鈍呆愣的我在如實回答完問題後，雖然感到古怪，卻也不太去在意。直到過些日子，也許要個把月、也許要幾年，我才會停下腳步、頓下思緒，回頭去思考該件往事──我是不是被測驗試探了？
〈把酒問月〉也是這樣的「案件」。這個「案件」是發生在洋溢喜氣、熱鬧溫馨的寒冬年節裡，團圓相聚的家宴裡，我讓眾多親友「餵養」著，餐桌上溫熱美味的飯菜、家宴中鼎沸笑鬧的人聲讓我幾乎是腳步遲緩地退下桌來。正打算先避到寧靜角落沉澱心情時，我讓一位至親給叫住了。沒有開頭、沒有原因，就只是天外飛來一筆，問了〈把酒問月〉裡的詩句。當下腦筋遲鈍的我，只有吃力的背出印象中的句子，而後帶著些許不明白坐在攀花搖椅上打起盹兒來。
若干年後，我和家人提及此事時，所有人剎那之間都先是怔愣片刻，而後曖昧不明地笑了出來，說著這純粹僅是一個試探罷了。
從不雅好詩詞文章的親戚，甚至是連雜誌報紙都少有翻閱的親戚，只是因為聽見一個小輩被家族族人偶爾稱讚起，便想試探測驗，如此罷了。
只是，我很難過。我難過了好些年，一直到看了《卡斯坦伯爵》後，我仍舊感到難過。
《卡斯坦伯爵》裡的主角、也是最主要的反派角色──卡斯坦，透過和驚悚魔物「閃米爾」的約定，決定要將自己的二位小甥女獻給閃米爾。而卡斯坦最先的邀約，就是詢問著小甥女：「你們想去度假嗎？[3]」
語言其實是一個非常抽象的事物，但是它卻可以被轉化為指令，而作出許多具體的事情。但也因為語言太過抽象了，導致在轉換符旨的過程中，常會被人有意地扭曲和變形。
但是《卡斯坦伯爵》是一個讓人讀起來十分放心的小說，所以當下便出現了勇敢女傭希蒂、輕浮浪蕩但卻在關鍵時刻顯得可靠的彼得、慧黠女教師丹文波、聰明瀟灑的表演者卡達弗瑞奇博士、熱心善良的麥斯，他們輪番出現搭救著露西和夏綠蒂小姐妹，也用計給了卡斯坦伯爵最終的報應。
皆大歡喜的結局，有失而復得的愛情、有團圓相聚的親情、有夢想實現的喜悅、以及皆有所歸的安心。
我想我難過的是，在滿佈疼愛保護的笑容中、爽朗熱情的詢問下，那種隱微陰幽的刺探，就如同卡斯坦伯爵對待露西姐妹一般，早已沒有好意了。我想我無法接受的是，會用這種趁人不備時的試驗，往往都是憑恃著對方對自己本身的信任，以其信任來攻擊突破心防，藉而挖掘自己所想知道的事物。老實說，我還真不能習慣呢。
可是一旦當我們長大成人後，我們會很自然地發現並且去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在《卡斯坦伯爵》裡人物的愛護熱心、坦白直率，幾乎已無法直接去碰觸得到了，就像是被個調皮小童藏起來似的，歷經歲月流轉而逐漸遺忘，甚至也不太去在意了。
只是，偶爾獲得時，還是會感動哭泣。只是，遭到傷害時，還是會失落難過。
《卡斯坦伯爵》僅就故事內容而言，是個內含哥德式小說風格的單純童話。但若就人物言語、現實精神而言，那是個充斥美好夢想的人生童話啊。
[1] 【唐】李白著、【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頁941。
[2]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卡斯坦伯爵》(台北：謬思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4年)。
[3] 同註2，頁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