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日本動畫導演今敏作品裡,除纏綿悱惻、見之忘俗的【千年女優】外,就屬【盜夢偵探】最令我印象深刻。其動畫色調鮮豔華麗、絢彩奪目不談,內容探討現實、精神與夢境三重世界,須專注凝眉、反覆思忖辯證再三,並小心翼翼剝取若花朵複瓣,才可得些許心得領悟。其中,最讓觀者瞠目結舌、印象深刻的是浩蕩遊行的反覆出現:繽紛紙花傾天撒漫而下,中古電器與傢俱搖頭晃腦,青蛙樂團吹奏行走,招財貓咪與人偶娃娃跟隨其後,自由女神、機械玩具、鳥居建築、佛陀雕像、塑膠恐龍和人體解剖模型姿態自若,福神娃娃與多色雨傘奔跑左右,隊伍中央不容忽視的則是黃頂拖曳的巨大日式神轎,或金髮碧眼或黑髮及肩的無數精緻娃娃冷顏舉手、堆疊團簇,而男人端坐有龍首扶手的神轎主位歡欣向外揮手,自漫無邊際的黃土沙漠、蓊鬱森林的落葉小徑、鮮紅色調的開闊大橋、到都會叢林的鬧區街道,荒誕無稽卻又絢爛璀璨。然而貌似詼諧逗趣的表面,卻是今敏嚴肅探討的壓抑心靈,回歸現實世界,再重新返視頹靡內心,則只更顯蕭瑟悲哀擺盪,而迷惑怔然於虛實之間。
被尊「京大雙璧」之一的森見登美彥,其作品調性多樣,節奏或有快慢,數本讀來竟讓我想起今敏經典名作。夢醒之間,有貪歡愉快、天馬行空的《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1]、《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2]、《有頂天家族》[3];有古意冷然的《狐的故事》[4];亦有幻醒交錯的《宵山萬花筒》。[5]逐本而下,並非全盤喜愛,然不容否認的,是森見登美彥的才華出眾,縱非讚賞之作,仍崇其巧妙構思。
《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即為一例。小津隨口:「反正不管你選哪一條路,都會變成今天這種結局」[6],率性隨意得讓森見登美彥玩起「紙上階梯遊戲」,不同的社團、不同的道路,小津、明石、樋口、城崎和羽貫等同樣的夥伴,卻都帶領主角走向同樣有些荒腔走板、卻又真實無比的大學生涯。而像是呼應書名「四疊半宿舍」般,作者安排四種選擇以讓主角踏入體驗,卻在最後一篇〈八十天環遊四疊半宿舍一周〉裡,主角驀然頓悟:雖然已經覺得那種事情不可能,然而,假如能夠離開的話,我想作許多事情。[7]縱使懶散步調不減,卻改渾噩度日惡習,縱使夥伴依然不變,卻是積極往來面對。所以篇末小津受傷,他伸援相助,不若先前遭受擺弄,反而面露賊笑,驚得小津畏怯:「這是我對你的愛」。未盡結局、神秘待續,引得讀者難耐心癢,空虛有之,失落有之。
《有頂天家族》更是如此。整本鋪排有若年終賀歲電影,熱鬧非凡卻又無理之致。生氣的,並不怒髮衝冠;無奈的,只有兩手一攤。更甚者,還有無神怔愣、人推即倒,好似不帶悲哀的阿Q。於是天狗紅玉老師、狸貓下鴨家族、夷川家族、與人類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共同交織出讀者閱畢僅能無可奈何、但終究難以丟棄討厭的奇幻瑰麗。
其中,讓我留神注意的,是歲末大啖貍貓火鍋聞名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代號源自「日本七福神」。原名鈴木聰美的弁天,京料理舖千歲屋老闆的大黑天,曉雲閣飯店社長的毘沙門,大阪銀行家的惠比壽,正職是教授、原名為淀川長太郎的布袋和尚,光頭男子的福祿壽,與最為資深、並在《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露臉、人稱李白的壽老人。
日本信仰裡代表福氣吉祥的七位神祇並未在此書裡帶給融入人間千年的貍貓家族任何庇祐,反而降臨陰冷不絕的死亡災厄。福神裡,亦堪稱此書最妖異美艷的配角弁天安排尤其出色,彷彿呼應源於印度教辯才天女的原型,身為人類的弁天天份極佳,在將天狗絕技學得通透,比天狗更像天狗後,她落阱下石、重傷恩師,她任性偏激、恣意妄為,面對師父被她所傷、父親被她所殺的狸貓下鴨矢三郎時,她仍舊自若,「畢竟我是人類嘛」[8]、「我是天狗」的輪番狡詐詭辯[9],有如鮮紅硃砂痣般,硬是將平淡若素絹的整本小說顯得難以抹滅忽視,不得不牽掛縈繞、久久不散。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其實是我閱讀森見登美彥的第一本小說,也因為此書,我對作者的印象極佳。〈深海魚們〉裡男主角在舊書市集偶遇少年模樣的舊書市集之神,少年為向男主角驗證舊書市集就如同一座大城般浮於半空中,裡頭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他不疾不徐的吐出邏輯嚴謹、又華麗之致的一長串話語[10]:
一開始,你發現了「福爾摩斯全集」,作者柯南‧道爾寫的《失落的世界》可說是科幻小說,而這是因為他受了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影響。而凡爾納會寫《桑道夫伯爵》,則是因為尊敬大仲馬。日本翻譯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的,是主持《萬朝報》的黑岩淚香,他在《明治巴別塔》這本小說以劇中人物出場,而小說的作者山田風太郎在《戰中派黑市日記》當中,以一句「劣作」作評不屑一顧的作品,是一本叫《鬼火》的小說,這是橫溝正史寫的。橫溝正史年輕時擔任《新青年》雜誌的主編,而與他攜手合作編輯《新青年》的,是寫了《雌雄同體之裔》的渡邊溫。他因公務造訪神戶,所搭乘的轎車與火車相撞,意外身亡。以〈春寒〉這篇文章追悼他的,是常受渡邊之邀寫稿的谷崎潤一郎。而在雜誌上批評這個谷崎、展開文學筆戰的是芥川龍之介,芥川在筆戰的數個月後自殺身亡。以他自殺前後的情形為靈感創作的,是山田百閒的《山高帽子》,而讚賞這百閒的文章的,則是三島由紀夫。三島在二十二歲時遇見一個人,當面對他說「我討厭你」,那個人就是太宰治。太宰自殺一年前,為某個男人寫了一篇追悼文,說「你表現得很好」。受到太宰讚許的那個人,便是死於結核病的織田作之助。你看,那裡就有人在讀他的全集散文。
除《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與《有頂天家族》的搞笑趣味外,本書亦有森見登美彥的貫有風格:「詭辯社」、「風雲乖僻城」、「韋馱天暖桌」等令人搖頭不已、哭笑不得的青春無俚頭,在首篇〈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裡頭,自《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後再度現身的羽貫與樋口,前後任詭辯社社員與父子、父女的驚奇相逢,驟遭龍捲風吹上天消失無跡、又突兀出現落下的閃亮錦鯉,曖昧的「閨房調查團」拍賣會,和串場整篇、襲擊落單路人、放高利貸、販售偽電氣白蘭、亦即《有頂天家族》裡星期五俱樂部「壽老人」的李白,其角色之繽紛、劇情之活潑,當下幾讓人以為該書就如同套用書中〈方便主義者如是說〉所說:「學園祭乃青春的跳樓流血大賤賣」[11],《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亦是「青春跳樓流血大賤賣之作」,書裡拍賣商品是青春,起標價與得標價依舊是青春!然舊書市集之神卻猛的拉住疾走讀者,力道之大讓人狼狽蹌踉,他手指華麗串聯,這才發現作者絕非僅能詼諧幽默,更有博學閎覽根柢,令人暗自震懾。
到了《狐的故事》,森見登美彥一改輕快步調,反轉奇談古意。書中四篇互文連結:芳蓮堂的棗姊與須永先生、狐狸面具、龍紋根付、幽異野獸和鱗泛青光的水獸時隱時現。
〈果實中的龍〉法學系學長竊取眾人回憶、編織無際幻想,終難承受現實牴觸,而就此消失。乍看當屬現世寓言的一篇卻是貫穿全書的關鍵鎖鑰。學長於櫻花樹下茫然呆坐,面對知曉實情的學弟終於輕聲訴說最後謊言:芳蓮堂打工的最後一天,棗身著白洋裝、臉帶狐狸面具,奇妙幻燈機的體驗裡、蜷曲雷獸如臨眼前,和室深處、巨大水槽、鱗泛青光、猶如大蛇的怪物衰弱蜷縮。當下,我們幾難判斷虛實真假,學長竊取轉化的自身經歷裡,〈狐的故事〉、〈魔〉和〈水神〉人物與異獸真是夢幻泡影,癡人囈語?然,若棗姐/雷獸/水神才是書中真相,而學長會不會才是擁有生花妙筆、點睛成真的人間謫仙?懸而待決的答案未解,即乍然驟止。留下學長學弟對談[12]:
「學長,你現在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不知道,你覺得呢?說不定也是假的。」
學長說著露出一抹微笑。「你懂了吧?如果是以前,我根本說不出這種話。從前的我太老實了。」
因為老實,所以面對研究會會員隨口一問,竟驚得無所適從,而只能撒下漫天大謊。因為老實,所以在撒下漫天大謊後,竟還鎮日伏案埋首撰寫草稿,以圖謊言更臻完善圓滿。日復一日,寫之又寫,有如溺水前的奮力掙扎,終是氣力耗盡、黑暗滅頂。
森見登美彥作品裡,若論喜愛程度,《狐的故事》並非第一,實因蕭瑟古風雖有,卻終難比擬恒川光太郎。盤據居冠、不忍釋卷的實是2011年出版,「人如其名」的《宵山萬花筒》。
該書分有二條支線,由〈宵山姐妹〉裡小學年紀的姐妹各自領頭,於「向柳先生問路」為起點[13],亂步奔向或搞笑諧謔、或驚悚詭譎、或沉重悲傷、或奇幻綺麗的道路上,並在宵山大人、紅色浴衣女孩與姐妹間的拉鋸作為終點結束。
以與姊姊走散、害怕徬徨的妹妹為首,先是一頭撞上光頭和尚,對方大大的眼珠一轉,俯視著她[14],帶出〈宵山金魚〉裡乙川為捉弄高中好友藤田,不惜使出浩蕩場面,讓誤以擅入緋鯉禁區的藤田,遭祇園司令部逮捕,被穿著誇張外罩的年輕人硬塞粽子入口、被身著和服的舞妓以羽毛毽子拍打腦門、最後在被矇眼送交宵山大人嚴加懲治前,藤田終驚慌失措、連聲道歉,只是,這終究仍是乙川「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好玩作為。[15]而為使藤田能夠受騙上當,〈宵山劇場〉裡描述乙川不惜花下鉅資,找來奈良縣友會的學弟丸尾統籌,丸尾於是找上大學同學小長井、與小長井同個社團的山田川敦子、洲崎芭蕾舞教室的岬助教、仍是研究所學生的鬍子大漢高藪學長來分別擔任四組組長、與若干大學生擔任組員,一起創作出怪異荒誕、幾可亂真的「偽祇園祭」。而和姊姊失散,焦急無措的妹妹在宵山祭裡撞上的,便是身著黑色袈裟、欲與小長井一同前往捉弄藤田的偽祇園祭地點「世紀亭」別館的高藪學長。[16]
〈宵山金魚〉裡寫到乙川大學畢業後在京都一家舊貨商舖工作[17],在〈宵山迷宮〉裡得知這家商舖名為「杵塚商會」。篇中,他以「我是杵塚商會的乙川」開頭[18],帶著和氣笑容向畫廊老闆柳先生索討杵塚先生的水晶球。不知水晶球是遭母親藏匿的柳先生,在斷然否定家中並未扣留杵塚先生的失物後,便就此困於「宵山」之中,昨也宵山、今也宵山、明也宵山,無止無盡,綿綿不絕。而乙川那句「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沒關係。杵塚先生說願意一直等下去。請您慢慢來」彷若咒語[19],禁錮收束柳先生的時間,致使陷於宵山漩渦,難以脫身。芭蕾舞課後貪玩的姐妹倆,在尋找同學口中的「螳螂」時,於路上巧遇了看起來有點累的柳先生[20],那時他手拿著小小包袱,裡頭裝著的怕就是失物水晶球吧。
柳先生後在長期合作的畫家河野大師詢問下,才知困於宵山的並不止於他一人,至此帶出〈宵山迴廊〉。〈宵山迴廊〉裡於銀行上班的千鶴於宵山傍晚探望十五年前與自己同遊宵山、但途中與其他女孩們離開,就此失蹤的表妹小京的父親,亦即自己的親舅舅。舅舅滿頭花髮、神情疲憊,在千鶴追問下,冷靜對她吐露自於宵山之夜於人群中見到女兒小京後,雖未能追上和十五年前同樣模樣的女兒,便自此困於宵山,重複著宵山夜晚、偶遇小京、卻又不得的輪迴。千鶴雖百般不信,卻在舅舅追隨身著紅色浴衣的小京、與其他女孩們時,她腳步踉蹌、淚眼朦朧、與柳先生的「不能追」耳語中,目送舅舅離去。這個結尾也因此和〈宵山迷宮〉扣合,成為相互見文的雙生之作。
與妹妹相關的支線篇章雖多,然以姊姊為首的〈宵山萬花筒〉卻才是關鍵謎底。〈宵山萬花筒〉出現著許多和妹妹支線相似的元素,如光頭和尚、手拿毽子拍的舞妓,和裝於氣球的金魚。然森見登美彥高明之處就在同中變異,恣意揮灑似絢爛晶燦的奇幻世界。於是,有居於以大樓為魚缸的巨大鯉魚,有能變長搆到隔壁大樓、登時化為長橋的毽子拍,有能飛越跳躍的光頭和尚、可愛舞妓,有被老舊大樓圍起、自井裡冒出、如今滿到第七層樓的井水,有由無數孫太郎蟲變硬組成的金魚鉾,繽紛幻化、目不暇給。一直到路途的終點,才又見到將水晶球嵌入萬花筒的乙川,與穿著鮮紅浴衣的宵山大人。
故事發展至此,這才發現手握二條支線發展的,並非僅有〈宵山姐妹〉的姐妹倆,乙川更是行走各篇的掌鑰者!〈宵山金魚〉、〈宵山劇場〉裡,華麗卻誇誕的「偽祇園祭」,不過是乙川的「一點意義都沒有」的神來一筆[21];〈宵山迴廊〉、〈宵山迷宮〉裡,乙川以「杵塚商會」代表自柳先生手中拿回宵山大人的水晶球,臨別前玄妙透露:「據說這是世界外側的球。今晚的我們,就在透過這個球被觀望的世界裡」[22]。若果如此,則戲整高中同學藤田的「一點意義都沒有」真要窮追究底,也不過是要讓宵山大人在宵山之夜裡能自水晶球看得世間更多精采。不過,精彩還未得全,竟就讓〈宵山姐妹〉的姊姊在害怕之餘,拿起不倒翁丟向萬花筒──「只見萬花筒前端的水晶球掉下來,宵山大人連忙去追」。[23]
森見登美彥並未續寫宵山大人是否追到了滾落的水晶球,亦或是它又再次流落在外,被人間有緣者撿拾收藏,留下了伏筆似淺痕暗壓的銅印紙籤,表面素淡不好看出,然以食指觸摸,卻能清楚感受其花樣凹凸,而就此放在書裡、掛在心底。
《宵山萬花筒》能說的還有很多,例如宵山大人身著紅色浴衣,美麗無憂女孩模樣,面帶微笑說著妖異詭魅、卻須反覆琢磨話語:「所有的人是一個人,一個人是所有的人」。[24] 宵山夜裡穿梭人群的紅色浴衣女孩們最終朝天空飛走,遺落下闔書後陰森冷笑、又難以解開的輕盈謎題。
綜評森見登美彥小說風格,是歷經現實經驗的體會咀嚼,雜揉潛意識的層疊綺想,編織創造出夢醒以後、起身回想,卻難以言喻的如夢般虛實交錯。雖非全盤喜歡,之中亦有感乏味平板之作,然真要偏激厭棄卻又不致如此,終只能撫著喜愛著作如《宵山萬花筒》,不上不下的在書海裡持續擺盪著。
[1] 森見登美彥《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12月出版)。
[2] 森見登美彥《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公司,2009年9月出版)。
[3] 森見登美彥《有頂天家族》(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公司,2010年2月出版)。
[4] 森見登美彥《狐的故事》(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公司,2010年6月出版)。
[5] 森見登美彥《宵山萬花筒》(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公司,2011年10月出版)。
[6] 同註1,頁41。
[7] 同註1,頁291。
[8] 同註3,頁22。
[9] 同註3,頁270。
[10] 同註2,頁124-125。
[11] 同註2,頁167。
[12] 同註4,頁131-132。
[13] 同註5,頁18。
[14] 同註5,頁19。
[15] 同註5,頁73。
[16] 同註5,頁117-118。
[17] 同註5,頁43。
[18] 同註5,頁167。
[19] 同註5,頁169。
[20] 同註5,頁18。
[21] 同註5,頁73。
[22] 同註5,頁198。
[23] 同註5,頁235。
[24] 同註5,頁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