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 一個小男孩的美國遊學誌  看得遠的,就是好母親:建立你自己的教養格調  給孩子的人生先修班:從陪伴到獨立的教養6堂課  當婚姻遇上教養:父母的感情,是孩子愛的第一堂課  

      我其實也清楚把簡媜《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和番紅花《看得遠的,就是好母親──建立你自己的教養格調》[1]、《給孩子的人生先修班:從陪伴到獨立的教養6堂課》[2]、《當婚姻遇上教養:父母的感情,是孩子愛的第一堂課》一起評論並非妥貼。[3]

 

      以內容議,簡媜將異國旅居、孩子求學、與文化衝擊下的他地環境和教養反思來作辯證。而番紅花則專注國內當前教育環境、自己的教養格調、以及發揮在女兒身上的因應之道來作分享。以形式論,簡媜是不可否認的當代散文大家,其文優美如歌,細緻若花,筆觸雖輕似絮,卻能雋永綿長。而反觀番紅花,則如平日左右相處的母親,雖溫柔叮嚀,卻總不脫尋常百姓家。

 

      及此,並非已斷孰優孰劣,亦非無須提筆再續。反之,玩味之處甚多。

 

      ()、經驗是不能磨滅的先決:

      二作家四本書的最大共通處,即著眼:「窮我己力將可賦予孩子何等未來」?

 

      而周志文在《記憶之塔》解答了一半[4]

 

      教我的很多教師說起來可憐,他們道德脆弱,知識困乏,嚴格說來,都是殘缺的人,那些殘缺,也許是由時代所造成,他們所處的是個充滿錯誤與荒誕的時代,因此他們也算是受害者。

 

      學生時期,周志文碰上不少荒誕可笑,以「教師」之名包裝於外的庸碌俗眾。多年後,年少心底或荒謬或委屈的傷痕,已因歲月流轉與智慧增長,昇華為超然了悟的哲理感慨。

 

      我們也為此跟著感嘆,人生路上多半且學且行,且跌且起,此等經歷無關身分地位。授業教師如此,為人父母亦不例外。唯有依憑成長經驗和子女特質,逐步修正、實驗、並實踐,方能調整出最適合彼此的教養真理。

 

      所以番紅花在〈比較疼你,比較愛她〉開篇雖說出自重男輕女的家庭,童年總是遭母親偏心忽略的淚流滿腮。而今為人母,卻經常被丈夫指出偏疼行為。她曾試圖解釋:「偏心也是一種人性啊」,丈夫則回答堅決[5]

 

      就算會偏心,也永遠不應該、不容許被任何人看透。

      孩子都希望自己被珍愛,都希望擁有父母全部的眼神和懷抱,不足夠的安全感是很令人傷心的。我不會當一個偏心的父親,如果我真的偏心,也會提醒自己一定要掩蓋好,不可被發現到。

 

      她也在〈那片刻,我不是母親〉對孩子行為感到生氣,決定走進書局流連沉澱[6]

 

      正也是過去文學給我的淬煉,幫助我成為一個以詩的心去帶領孩子過生活的女人吧。

 

      許是個性如此,或文筆使然,番紅花書中小心迴避睥睨姿態,只以平和口吻,若初冬暖陽、仲春微風,分享教養盲點與心得建議。閱畢當下,若懷不平經驗,已受撫慰。或為失允父母,已受指教。

 

      不能磨滅的,還有先天秉具加後天培養而得的筆力。這部分,指的是簡媜。

 

      文人之筆,若武人揮刀,手起刀落,留下的是深刻見骨。故,在〈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顏色像詩〉、〈期中成績單〉三篇,簡媜帶領著孩子求學,時序由異國初乍見,求學定居時、及時轉屆期中,在在書寫深受不同國內的,以學童為本、以尊重為先、以探索和思考為重之觀念的震盪反思。

 

      經驗既不能磨滅,便僅有重建。而重建前提必是崩毀與衝擊。然,解構之時亦無須惶然踉蹌、茫然失措,僅需多些虛心和溫柔情懷面對即可。

 

      一旦虛心併溫柔,則姿態必從容,宛若腰間佩玉君子,緩步行走間,溫雅謙謙。

 

      這並非易事,所以批判總先於種種。

 

      〈姊妹校野餐〉[7]

      昨天,姚頭丸帶回一些文件,包括老師給家長的信……,學習檔案夾……,當閱午餐菜單……。老師還建議每天回家作功課的的時間含閱讀不要超過四十分鐘(台灣媽媽一定叫出來,這這這樣的學校有什麼競爭力?)

 

      〈美國小學西遊記〉[8]

      學校九點開始上課直到十二點,中間幾乎不下課,但可上廁所、喝水。……三:三八放學,搭校車,約四點回到院子前。為什麼放學時間那麼怪,姚同學的解釋是州政府對每學期的上課時數有規定,加減乘除就是這個數吧!我還是很不解,這在台灣不被媽媽罵死才怪,每天得對學校的的鐘調手錶。

 

      〈小學裡的選修課〉[9]

      我猜,認真嚴肅的台灣家長與老師聽到「選修課」的反應會是:「開什麼玩笑,教育能這樣亂搞嗎?……開什麼選修課?加重大家負擔,成效如何有評估嗎?專家的意見都對嗎?又拿我們當白老鼠!」

 

      〈研討會練習〉[10]

      讓我們停下來想一想,也用研討會方式來研討一下這種研討會有意義嗎?

      我們心中應該有一派聲音在噴出一絲鼻息之後這麼說:

      「笑死人講話需要練習?外國的月亮比比較圓嗎?別人的教育模式就適合我們?……中文教學多麼艱難,拼音文字能比嗎?我們必須抓緊每分每秒叫學生反覆練習,多寫字,每個字寫二十遍都嫌少,升學考試寫錯一劃就是錯,字還有破音問題,姨媽姑媽舅媽都是媽也都不是媽!每一課,光教課文、背課文、抄解釋、背解釋、認識同義相反詞、造句改錯都不夠了,還搞什麼研討會!」

 

      逐篇而下,幾難分辨是為起伏文章張力、展現魅力,抑或是真為肺腑感想、親身經歷?

 

      若為前者,則善為文都知一通律:一味直白貶低此者,並未能全襯得彼者高明、更未能使人全然相信述說者。偶一還好,但若如此書頻繁展現,反生厭得很。

 

      若為後者,則心生疑惑的是,上述皆為簡媜不可磨滅的個人經驗、姚頭丸(簡媜之子)周遭學習環境?或僅為眼觀耳聞親友遭遇?是真在國內時處焦躁不安、尖銳質疑的教學環境,而致今於異國如吸取蓊鬱山林芳香芬多精般清新自在?還是通篇沉痛之不可磨滅的先決經驗實為遭受煽動恐嚇的群眾意識產物,亦如日夜放送的新聞媒體,永遠都是「不這麼作,就太晚了」?

 

      至少,從該書中難以辨識。

 

      論及搖頭丸在國內的就學狀況,幾乎未著隻字。要不像〈請假授課備忘單〉以詼諧筆法滴溜滑過[11],要不便是如上述摘文般,台灣媽媽都是別人的媽媽。別人是誰?作者未言,孰能解之?

 

      但若未能解之,則讀者閱後又只能回到前述的「前者」反應──難以全盤相信,更無法全然喜歡。

 

      除此之外,更有驚詫。〈二千公里長征,四座國家公園〉[12]

 

      美國公路修造得幾乎是一種高度的工匠藝術,……。沿途,我不禁懷想築路者,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用什麼分寸嚴格地自我要求,用什麼眼光巡視路面平坦與否,為什麼能夠體貼開車的人甚至在下坡彎道多修一條上坡小路讓煞車失靈者有緩衝之處,為什麼能夠守住紀律做一個鋪好公路卻甘心被遺忘名字的勞動者?他們彎腰鋪路時,怎麼看自己的「路」?

      什麼時候,台灣也有自己的路?我想著。

 

      異國他地的平坦道路,旅人過客的感慨衝擊,自當捧書長吁,亦有所感。然,卻不解何以「下坡彎道多修一條上坡小路讓煞車失靈者有緩衝之處」能令簡媜提筆特書,以茲感念?

 

      是伏案埋首振筆疾書,致未得曾遊歷國內山景?或其實不然,純粹讀者誤會文意?否則,這在國內山區(如:合歡山、溪頭與杉林溪、阿里山)經常可見的「煞車緩衝坡」怎會被以為若寒冬冰雪、極地幽光般稀有?

 

      細雨綿密、香片微涼,不禁暗想,他國煞車緩衝坡坡邊有無廢棄輪胎緊密防護,有效減低汽車撞擊力道?一如每每行經山路,見著緩衝坡時,總幻想拆個廢棄輪胎回家,好做個鞦韆花間蕩。然而,作者未言,孰能解之?

 

      啊,所以才說總非易事,故批判總先於種種。評論最後,還是沒能從容,君子不成,竟為侍書小童。

 

      ()、偏於扭曲的世界還是得面對:

      縱使窮盡己力賦予未來,依舊無法避免,孩子終須獨自面對偏於扭曲的世界。

 

      強褓孩提,心竅未朗,故渾然不覺。及長,意識清明,方漸了悟。而同為母親的作家二人,用心良苦的不以遮掩,反透過愛與包容的話語,意圖讓孩子平靜面對、正面面對──所謂的世界,是以不存有二元對立,只夾雜混沌曖昧的晦暗,呈現傾斜扭曲的角度存在著。

 

      所以,番紅花在〈作一個友善溫暖的孩子〉嘗試用「巧克力」的方式,教導孩子幫助弱勢與遲緩的同學,她在文末處落下了段文句,雖然淺白、卻美得令人動容[13]

 

      我們不要去當那種讓同學畏懼上學的幫兇,我們不在精神或言語上去欺凌弱勢的友朋,我們可以去當他人生命裡,一朵花的馨香。

 

      馨香雖淡、雖輕,卻有可能會是他人的光明之源、方便之路。慈悲及人、溫柔與人,並非困難。難卻難在,偏於扭曲的世界裡,眾人的心也跟著傾斜了,這一傾斜,便把慈悲與溫柔都不自覺丟落在深幽黑暗谷底。摸黑搜索撈取,縱然有心,也不見得真能找回。

 

      簡媜更在〈拄拐杖的小男孩〉文末補記以對好友的心疼、對國內無障礙空間的環境,透過犀利尖銳文筆直指人性的冷漠和社會的旁觀[14]

 

      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所有鄰居看到她那麼辛苦架鐵橋、小心翼翼過軌道以免連人帶椅摔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點頭招呼:「李老師,要出去啊!」

      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那三個階梯仍然在那兒。

 

      丟失的螢輝常未有覺,更無復往。所以作家會甘心花費時辰以百計、文字以萬計,試圖喚醒眉眼倦澀、恍惚度日的旁觀眾人,因為簡媜的「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那「三復」,是無盡的永劫回歸。

 

    ()、並非細微的其他:

      書本裡叨叨絮絮的不少,心心念念的卻也令人感動。例如番紅花在〈像熱血老師說謝謝〉[15]、簡媜在〈頒獎〉裡[16],探討主題雖不同,但對教育環境卻都有致一同的認為:學習路上並非僅需孩子主動,身為家長更要摒棄陌生羞怯,遇有教學熱忱教師,應直接表達感謝。而若遇有學校環境中的疑慮不解,更應主動併和善來與教師進行溝通。就如同簡媜所說[17]

 

      ……,到底我們應該追求「眾聲寂靜」而不作為?還是在此起彼落的反對聲音中積極溝通、凝聚共識?哪一種才是教育現場的常態?我們的家長或老師最喜歡看到哪一種結果呢?

 

      而哪一種方式才是家長、孩子、與教師三方所適用需要的?哪一種結果才會讓孩子心靈與學識變得豐饒且愉悅?這個反思當頭棒喝下,賭氣爭執、猜忌不滿便硬生消失,留下純粹的雙方尊重與體貼。

 

      除卻細膩成熟的深思見解與教養理念,作家文采亦值欣賞咀華。番紅花文章少有詞藻堆砌,處處落下的皆是生活有感,然因作家用心體驗,筆下風景倒非瑣碎空白,而是如身處素馨花叢,雖不華麗雍容,卻甜香滿懷。而簡媜散文語句細致、情感清冽,令人眩其光彩,陶醉不已。〈風中的白楊樹〉和〈小徑〉兩篇將美國Fort Collins的濃厚秋景到轉銀色雪地的景物更迭,描繪得仿若巴比松畫派下的夢幻,更貼近來說,是像柯洛(Jean Baptiste Camille Corot)畫筆下,永遠都是首唯美浪漫抒情詩。

 

      其中〈小徑〉以近似作家囈語、又如意識流法,先由「漫長」二字帶出,原還怔於心底若平靜湖面般的突然湧動,疑懼驚駭間,瞬的鎮定心神,強自現實驚醒後,而湧動暗流則如無聲嘆息,再次跌入靜寂深淵。

 

      當我們沉入如冰似雪的平靜之中,偶然睜眼,察覺了一粒小燈不該察覺的光之鎖鏈,感覺著一小段人生不該感覺到的亙古寂寥,那種無始無終浩浩蕩蕩的情懷充滿胸臆顛覆思維,此時難免要嘆息了:「啊,漫長!」[18]

 

      無聲無息,擦肩錯過,懊悔輕嘆,短暫一生,不只是人,樹亦如此。於是,簡媜在大雪過後,於炭黑枯骨般的樹幹前悔恨。於是,作家一人面樹而立,思索辯證,最後得出:「錯過的只是繁華肉身,不是這孤高的靈魂。」[19]於是,聚散死生、繁華凋零,不過是輪迴短暫軌跡。

 

      唯有,唯一該有的,絕非為缺憾懊惱無盡。唯有,唯一該有的,定是澄澈心靈以記憶,記憶人生優雅風景、絕美片刻。

 

      則「漫長」不再以漫長所苦,而漫長人生反因聚散死生、繁華凋零實為短暫奢華、終極之美,往後再逢「漫長」於平靜湖面般的心底突的發聲感嘆時,則必展唇綻笑,平靜迎待。

 

      回到開篇所論,二作家文風截然不同,地處亦異。然,私以為教養書籍在品評教育現況、闡述當前困境、分享因應辦法時,從容與平靜是優雅的展現,更是慰撫與思考的認同。

 

      只是,當我不想偏頗得看待書籍,卻屢見書籍裡的顯得爭議的偏頗言論,作家如此,附錄短文亦然[20]

 

      我姐姐在她女兒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決定把她送去美國姑姑家當小留學生,因為父母意識到,如果這孩子在台灣繼續讀下去,一定會叛逆得不知會發生什麼無法掌控的事!她太聰明了,卻沒有發揮的空間;她讀的是私立中學,學校非常嚴格,每天有寫不完的考卷,……希望妳的書能夠趕快生出來,至少給這快要成為一潭死水的得台灣教育投下一顆會泛起漣漪的石子!

 

      倘若,簡媜該書真能成為泛起漣漪的石子,那應是訴說了許多異國溫柔教育理念,自身經驗反芻後的低喃感慨,進而激盪併激勵吾輩群眾。其餘者,就當作石子丟下後的四濺水花吧。雖然惱人,但振振衣袖,依舊從然若君子。

 

      畢竟,坊間教養書籍如此繁多,看不慣這本,不過丟開改換拿那本罷了。反之亦然,散文作家雜寫教養教育亦不算少,看不慣這本,要不就專心看著散文文集唄。



[1] 簡媜《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台北: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815初版九十刷。)

番紅花《看得遠的,就是好母親──建立你自己的教養格調》(台北:圓神出版社,201011月初版。)

[2] 番紅花《給孩子的先修班:從陪伴到獨立的教養6堂課》(台北:圓神出版社,20116月初版。)

[3] 番紅花《當婚姻遇上教養:父母的感情,是孩子愛的第一堂課》(台北:圓神出版社,20125月初版。)

[4] 周志文《記憶之塔》(台北: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2月初版),頁244

[5] 同註1,頁44-45

[6] 同註2,頁61

[7] 簡媜《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台北: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815初版九十刷),頁24

[8] 同註7,頁71

[9] 同註7,頁108

[10] 同註7,頁180-181

[11] 同註7,頁179

[12] 同註7,頁39

[13] 同註2,頁230

[14] 同註7,頁139-140

[15] 同註3,頁129-132

[16] 同註7,頁89-90

[17] 同註7,頁89

[18] 同註7,頁153

[19] 同註7,頁158

[20] 同註7,頁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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